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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台北:桃花源里有人家
2017/4/11 13:44:04 来源: 世知网

作者:文/朱效民, 图/邱思奇

导语:若由空中鸟瞰台北市,棋盘式的道路系统、交错耸立的参天高楼、星点状的公园绿带,以及终日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确是让人辨识这座城市的绝佳指标。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家有了第一台录音机,随即便加入了到处转录港台歌曲磁带的行列,按当时的话说是白天听邓小平的,晚上听邓丽君的。很快,《阿里山的姑娘》《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童年》《垄上行》《橄榄树》《外婆的澎湖湾》等悠扬、动听的旋律便时常飘荡在家里了。那时我正在新疆——离台湾最远的省份念小学,但从这些美妙、温馨的歌曲里,我能够感受到台湾一定是一个阳光明媚、海风轻拂、绿野仙踪的美丽宝岛,台湾的民风也一定是自然、清新而又淳朴的。

2015年底我终于有机会来到台湾大学访问3个月,打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旗号,我立刻开始了通过徒步认知台北的计划:平时基本上每隔一天以宿舍为圆心四面八方地漫游,大概走1小时约五六公里(根据徒步生活化的原则,顺路的购物、去图书馆也算),周末则事先规划好路线走半天在20-30公里。很快,我发现,在台北徒步,不仅形式多种多样,如上山、下海、河边走,而且文化内涵也很丰富,因为许多名人故居、名胜古迹也散落在山水绿野之间。

旷朗不容尘阻断,一痕山影淡如无

台北与通常意义上的大都市实际上有很大的不同,后者的基本色调是混凝土森林般的高楼大厦与沥青马路、立交钢桥,以及偶尔的几片人工绿地的集合;但台北更像是由许多小城镇组成的一个城镇群,在山山水水之间的随意连接,不仅山水之间分布着城镇,而且城镇之中亦有山有水。如从我的台大宿舍走十来分钟就可以进入福州山公园那遮天蔽日、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里了,“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雨煎茶”——似乎在城里也随时可以隐居呢。即便是高楼林立、灯红酒绿的台北地标——101大厦周围市区,青山绿水也是触手可及、时时都可以亲近的。

台北四周更是群山环伺、气象万千,时而云蒸霞蔚、不露真容,时而半遮琵琶、若隐若现;台北的三条主要河流蜿蜒曲折、灵动飘逸,时而绕行周边,时而穿城而过。在高处俯瞰台北全城内外,经常可见云山雾海,“青山不墨千秋画”;波光潋滟,“半江瑟瑟半江红”,极目远眺颇有“江流天际外,山色有无中”的天然化境。从徒步道的铺设就可以看出台北市政府对民生的投入是非常巨大和十分用心的,如象山、圆山、碧潭等地的徒步道不但多而长,并且不少路线都有坚固的栏杆、步梯、栈道以及明亮的路灯,早晚上山下山都会很方便和安全。有一回我晚上从四兽山下来走出公园门口时,看见几个年轻人正打算一起上山跑步。对热爱大自然的都市驴友来说,台北的健身步道真是羡煞人也。

台湾的山水亭院总带着浓浓的情怀

冬季的台北也是一派花木葱笼、绿意盎然。我曾多次以台大水源校区附近的福和桥为徒步起点,沿着新店溪东、西两个方向分别走了约25公里,沿河两岸绵延不绝的绿草翠林伴随着步道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时隐时现的远山,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福和桥南还有长达几公里的高架桥徒步道,下雨起雾时简直有云中漫步的感觉。新店溪岸边除大片的草坪、灌木及树林以外,还不时分布着一块块农田、菜地、花圃,经常可看到有人在劳作或采摘,简直像是一幅幅田园风光的风景画,想必在秋高气爽之际,一定也可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吧。不过,可惜的是,个别河段污染严重、异味扑鼻。另一次沿基隆河岸边徒步,从圆山饭店、经忠烈祠一直到捷运“大直”车站约十几公里的基隆河段也受到城市排污水的污染,尽管河岸两边同样天连芳草、山抹微云,但在欣赏旖旎风光的同时,仍让人略感美中不足。

从台大坐捷运,只需40来分钟就可以到达淡水小镇看海景。晴日观海,但见鱼游浅底、鸟飞长空,万类霜天竞自由,更哪堪“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不由得让人心生指点江山之意。在冬日的晴空艳阳之下,赤脚走在海水里也并不会觉得冷,只是看海景需要的晴天在台北实在比较难得。遇到雨天、雾天,海上的白雾会顺着淡水河汪洋恣意地飘荡而入,淡水两岸的青山、轮船、灯塔、屋舍犹如流动着的写意水墨,顿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游客如织、古朴雅致的淡水老街也刹那间有了“欲看银河翻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的壮阔气象。

台北市中心不仅有其他城市常见的街头花园,还有街头菜地,就在那高楼大厦之间、车水马龙之旁,几垄青青菜园让人仿佛觉得是走在了乡间的小路上。城中随处还会经过庙堂神像,不时可得梵音入耳、佛香沁心,明明是在市区,却常有“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路有六七寺,八九十枝花”的诗画情意。此外,台北不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而且十步之内还有小吃,日常生活极其便利。很久以前读过一篇文章,说台北人在楼上家里正做着饭,发现没酱油了,炉子不用关火,直接到楼下买一瓶酱油回来倒进锅里依然来得及。看样子,此言不虚也。

台湾常常以“小”自居,但那往往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小吃摊遍地、祖上几代相传的品牌小商店林立却是台湾“小”中亦有乾坤的真实写照。俗话说,“有恒产者有恒心”,同样道理,重传统者神自定。大街上的小吃店里多有看书的座位,也经常可以看到有人一会儿悠闲地吃点儿喝点儿、一会儿又专注地看两眼书或敲敲电脑;而有的书店里亦卖小吃,书香、饭香交织在一起,不知是不是“书中自有千钟粟”的一种现实版体现,读者和食客的身份随时转化而又和谐共存,精神上的求知欲和物质上的口福之乐同时满足和享受。台北人似乎可以把任何事情都能够不凿痕迹地融为一体,而且自然随意。

各种当地的小吃几乎都能在夜市上找到

爱默生曾说过:“你不可能借死板的公式认识上帝,但从花园小径走去或者可达。”台北人颇令其他城市的人心生嫉妒:一方面可以非常舒适惬意地享受世俗的生活,另一方面也丝毫不耽误随时逸情林泉的修身养性,真是个山水交融、天人合一的好地方。

话分两头,在台北徒步也有一点儿不方便的地方。北京的公共汽车站一般都有北京市全景地图,非常有利于不熟悉方向、地况的外地游客以及本市市民出行定位、调整路线。台北市的公车站只有行车路线图(一些徒步道旁有简单的地图),这对人生地不熟的游客来说用途实在有限,而台北旅游景点的地图常常比较简要,且多是台北市的局域图,我周末出行前经常都要手画一些谷歌地图路线,以应不时之需。问一起徒步的台大学生为何车站不附台北地图,年轻学子晃晃手中的新潮手机:“这里人人都有手机呀,上网查地图很方便的喔。”看样子,台湾的高科技新生代已经习惯于一切电子化了吧,但愿不要过分远离了大自然。这位来自台湾南部的大四学生,尽管在台北学习、生活了近四年,一次与我徒步接连穿越若干个公园之后,十分感慨地说:“你才来两个月,已经比90%的台北市民都更了解台北。”——不知这种“恭维”是不是台湾朋友的一种“温良恭俭让”。

观取莲花净,岂知正染心

近年来,大陆兴起台湾旅游热,在最初的好奇喧嚣之后越来越得出一个公认的结论:台湾最值得看的是人情和文化,并不是阿里山和日月潭——大陆有更壮丽的山以及更柔美的湖。但台湾的人情与文化并没有光鲜亮丽地写在楼面上或者“高大上”地矗立在广场上,而是蕴含在对传统的真正尊重和认同里,体现在人们平凡和睦的日常生活中。在台湾购物,结账后店员都会微微鞠躬说“谢谢”的;在捷运站上下自动扶梯,队伍再长左边也永远是空出来的,以方便赶时间的乘客快速通过;公共交通里的“博爱座”(相当于大陆的“老幼病残孕”座)即使车厢人满为患、乘客摩肩接踵也经常是空着的,更绝对见不着年轻人坐在上面……

台北故宫全貌

一次路过介寿公园,看到或许已被很多人忘记的林森主席的高大塑像竟独自赫然立在“总统府”的对面,不由得想起一副对联,下联是政坛受排挤、遭架空的林主席(字子超)对的(起因是易君左赴苏州当官,写了《闲话苏州》一书引起本地人的不满和争议,有报纸戏出上联征求下联),最后一句的双关语实在是妙:

易君左,闲话苏州,引来苏州闲话,易君左矣

林子超,国府主席,何曾主席国府,林子超然

仔细想一想,台湾人脸上的确经常有淡然、超然的感觉,台北那三天两头“自在飞花轻若梦,无边丝雨淡似愁”的蒙蒙细雨也恰如台湾人讲话时的轻声慢语、从容柔和。人淡如菊,心素如简,人与人之间也多是平和淡雅的君子之交吧。

介寿公园的旁边就是二二八纪念园了,给人印象深刻的除了那密密麻麻的“二二八事件各县市受难者名单”以外,就是那本详尽说明二二八事件前因后果的有图有真相的“大书”了,该书在最后结论处明确地指出:“蒋中正与陈仪需对二二八事件负最大责任”。紧挨着二二八纪念园的是人潮不绝的“中正纪念堂”以及不久前的“中正广场”(现称“自由广场”)了,至今在台北街头和公园各处仍不时可以看见蒋总统各式各样的塑像,或威武,或谦和——这似乎也体现着一种对待历史和现实的超然态度,但超然之中既有坚守、亦有尊重。

中正纪念堂

到中央研究院探访胡适纪念馆及其故居,在公交站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着青山的胡适公园,胡适的半身塑像和墓地就在半山腰上,似乎仍在温和平静地注视着山下中研院的各个研究所。胡适许多名言嘉句也镌刻在公园大门附近的若干块厚重的石碑上,既有真切、严肃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也不乏真情、温婉的:“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胡适纪念馆和故居位于中研院一块幽静的半开放的院落中,门前有紫藤架、小池塘、绿草坪以及高大挺拔的椰子树,在入口的牌子上有胡适先生在25岁生日当天写给自己的诗《沁园春》里的一句话:“要怎么收获,先那么栽。”这多少让我有些意外,因为大陆的胡适热中,人们津津乐道的诸多胡适名言中是较少看到这句话的。也许纪念馆墙壁上对胡适一生简要概括中的几句话对此是个很好的注解:在“中国现代史上,胡适代表的是清流和理性。他不相信权威,不相信捷径,不相信有‘包治百病’的‘万应灵丹’……他相信要怎么收获,先怎么栽;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他相信‘功不唐捐’,努力不会白费;他相信‘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他一生的终极关怀始终是中国文化的重建和再造。”

同样在中央研究院,离胡适故居不远的一个小山坡上就是蔡元培纪念馆了。由于蔡虽担任过中研院的院长,但却从未到过台湾,蔡元培纪念馆的陈列显得相对简单。蔡先生半身塑像背后那句“囊括大典,网罗众家;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名言在大陆高校几乎家喻户晓,但今日各大学通过名目繁多的这“工程”、那“计划”争相高薪聘请或者挂名的对象要么是所谓的“大家”“名家”,要么是非名校毕业不要、非海外学历不取——这离当年蔡元培“网罗众家”“兼容并包”的眼界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至于“思想自由”,尽管也已成为很多大学的经典校训,但不知还有多少人知道同样刻在蔡元培纪念馆墙上的下面这句“自由”之言:“人之思想不缚于宗教,不牵于俗尚,而一以良心为准,此真自由也!”

林语堂故居坐落在春和景明、青翠欲滴的阳明山上,这个以白色为基调、中西合璧的院落成为林语堂一生周游世界之后最终落脚的所在,林氏为台湾媒体专门撰写的、也许是最后一次“畅游”中外的“无所不谈”栏目大约也是在此完成的。林语堂著名的“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著宇宙文章”的自诩之言就在通往阳台的大门上。但更吸引我的是饭厅墙上林氏在《生活的艺术》中谈吃的一句话:“屈指算算生活中真正令人快乐的事物时,一个聪明的人将会发现‘食’是第一样。”这也让我想起林氏另一句类似的名言:“任何民族,倘不知道怎样享口福,又不知道尽量图人生之快乐像中国人一样者,在我们看来,便算是拙笨不文明的民族。”一生潇洒飘逸、游刃有余于中西文明之间的林语堂就是这样谈笑间举重若轻,简单却深刻,真诚又俏皮,幽默而朴实,恰如林评自己是“一捆矛盾”。而台北街头十步之内必有美食小吃、随时随地可享口福之乐的幸福生活也一定让晚年叶落归根的林先生很舒心和惬意吧。

庙宇间,灯光掩映。

在返回北京的前几天,偶然在捷运站里的地图上发现梁实秋故居竟然就在离台大两站路的台湾师范大学校园里,在返京的前一天终于有幸拜访。梁氏故居是一栋日式房屋,院子里那棵标志性的面包树依然郁郁葱葱。在客厅的墙壁上,这位历经38年的战乱纷飞、时事沧桑,靠一己之力翻译莎士比亚全集的大文学家,留给后人的名言却是同样令人讶异的简明和素朴:“没有人不爱惜他的生命,但很少人珍惜他的时间。”“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喜欢孤独,人是需要朋友的。”
台湾大学似乎对傅斯年情有独钟,学校正门旁有傅氏安息的肃穆傅园,学校主路——椰林大道上有每次响21声的傅钟(源自傅的名言:“一天只有21小时,其余3小时是用来沉思的。”),台大校史馆一进门就是傅斯年的塑像及其当时在校庆演说时提出、后来作为台大校训的八个大字:“敦品、励学、爱国、爱人”——以谦恭自律的“敦品”为先,以真诚温暖的“爱人”为终,让人不由得想起儒家的“正心修身”“仁者爱人”“平天下”,其中蕴含的意味儿也无疑是值得“沉思”的。走出校史馆,天色已晚,望着没有围墙、朴实无华的台大校园与临街的熙攘人群、万家灯火是那么的和谐相融,我不禁想到,台湾最高学府的“敦品”“爱人”,不也恰是对最值得看的“温良恭俭让”的台湾人情和社会文化的真实写照吗。

从胡适的“要怎么收获,先那么栽”,蔡元培的“网罗众家”“兼容并包”;到林语堂的人生第一样乐事是“食”,梁实秋的“人是需要朋友的”;再到傅斯年与台大师生共勉的“敦品”“爱人”——这是大道至简?还是大象无形?抑或是“吾心自有光明月”?我一时也有点儿疑惑了:不知是台湾选择、接纳了他们,还是他们影响、再造了台湾?

人,大约都是会向往桃花源的,但其实,桃花源也是离不开人的。

(本文发表于《世界博览》杂志2017年第1期)

(责编:shuzi)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主管